女人的伤,需要旅行来治愈吗?

2016-10-08 磊子 彬彬有理 彬彬有理

八月底。故事也正是从去年的此时说起。

 

那时,我刚经历了来大理后的第一场雨,新鲜感过后,我每天的生活开始变得极有规律——先是睡到自然醒,这差不多就中午了,然后随便溜达溜达,找个地方吃碗米线或饵丝;再溜达溜达消消食,下午则和伊昊在如水的店里喝茶聊天;然后继续溜达,同时等待着每天那最有意思的时刻——和伊昊在街边卖诗。

 

时间大约是每天晚上的8点左右,我提前一小时从洱海门出发,沿着整条人民路边逛边向上走,最后总会在人民路的最上段发现伊昊席地而坐的身影。然后,我就嘿嘿笑着坐在一旁,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对面的茶庄招牌,身心俱闲,自在无比。

 

而更好玩儿的,就是当时间接近晚上十点的时候,人民路上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关门了,这时我们就收起自己的摊儿,随性的从上段往下走,看哪个店铺门口感觉好就跑过去,铺上摊子继续卖诗——于夜深之时,周围一片关门落锁之声,行人匆匆之间,我与伊昊自岿然不动,那个感觉是相当的有范儿。

 

 

当然了,无论在哪里,我们也总会是最吸引人目光的一个存在。因为很多游人都会很好奇的走过来,看看我们的小地摊儿——别人的地摊儿上都摆着各种手作或饰物,一般不用仔细看就大概知道都是什么,但我们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些平铺在地上的纸片儿而已——倘若远远望去,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

 

于是,每当好奇的游人走近问“你们这是卖什么的?”的时候,伊昊或我就回答“卖诗”。

 

然后,有些人笑笑就走了,但更多的人——尤其是大批的文艺女青年,眼睛直接就亮了——于如此浮华的红尘之中,竟见两个大男人在安静的摆地摊儿卖诗,此等的反差,着实撩动人心。

 

是的,我见过太多次了,一听是“卖诗”,文艺女青年们的眼睛是真的会放光的——当然了,放光还有另外一个主要的原因,那就是伊昊太帅了。

 

好吧我承认,他似乎是比我稍微稍微的帅那么一丢丢。

 

于是,经常出现的尴尬一幕就是:因为天黑,有的女青年一开始没看清伊昊的脸,跟我聊的正好,然后问“这些诗都是你写的?”,于是我说不是,指了指他——然后,女青年第一次认真看伊昊,伊昊也会在此时向对方投以微笑;然后,女青年眼中的亮光就开始变成柔情,再然后,就没我什么事儿了。

 

 

记得最典型的一次,有两个成都来的姑娘看诗,一开始估计以为是我写的,再加上他那时也正在低头写新的诗,于是我们便鸡一嘴鸡一嘴的聊了起来。其中的一个姑娘相当漂亮,然后,正当我觉得时机成熟要加微信的时候,她们又看见了伊昊的正脸——然后,就又没有然后了。

 

你们经历过绝望么?

 

哇咔咔。

 

后来,在某个夜,那个姑娘出现了。

 

至今我也不知道她是哪里人,好像说过一次,是湖南的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具体哪里没说。

 

那一夜本来和往常一样,时间偏晚以后,我和伊昊就边走边找,最后在一家服装店的对面摆上了摊子,刚坐好没多久,这个姑娘就和两三个朋友一起走过,然后,就像以往的很多人一样,好奇的停了下来。

 

“这是。。。诗?”她倒是聪明,没用我提醒就知道。

 

“是啊,诗,我旁边这位帅哥写的。”我答道,想把她的注意力引过去,反正最后总是会被引过去的。

 

“你好。”伊昊抬起头,微笑着和姑娘打招呼。

 

“你好。”姑娘看了眼伊昊,低下头来继续看诗,“我挑挑,回来买你一张。”

 

然而,下面让我吃惊的一幕发生了,她似乎对伊昊并不感兴趣——老天爷,摆地摊儿以来头一遭啊,只是和他简单的聊了聊诗,倒是和我攀谈了起来,问我是干什么的,在这边干嘛,写过什么东西之类。

 

“是不是天太晚了,她没看清长相?按说也不至于啊,我们那小灯够亮的啊?”我在心里暗想道。

 

“你,起来,陪我去买小茗同学。”聊罢,姑娘用强硬的口气对我说道。

 

“小茗同学是什么。。。”我喃喃道。

 

“哎呀你起来啦!就在前面不远,走啦!”姑娘不耐烦道。

 

过了一会儿我知道,敢情小茗同学是一种饮料(到今年已经铺满全国了啊)。这一路是不远,但这姑娘几乎是逢摊儿必停,买了各种好吃的好喝的,还都让我拎着——此刻我才认真的看了看姑娘的装束,她的个子比较矮,头发很短,一身很可爱的褐色连体女装,头上是一顶包住全部头发的那种毛线帽子——装束是很可爱,可行为却是十足的霸道强硬,眼神里也满是不羁与尖利,仿佛谁都不在乎似的。

 

“话说你买这么多啤酒干嘛?”我看着手中一打的风花雪月问道。

 

“喝呗!这很奇怪么?”她挑了挑眉毛说,“等你和那个人卖完了诗,就来姐姐的客栈,里面好多朋友,大家一起吃火锅喝酒好不好?”

 

自称是姐姐,但我猜她一定过不去20岁。

 

由于我比她高很多,又有着如此多的负重,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这个杀手不太冷》里让雷诺和娜塔莉波特曼的感觉。

 

别说,还真是挺像。

 

“话说。。。你怎么不找我旁边那个写诗的帅哥聊呢?”我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他呀,我觉得他有点儿装。”姑娘笑道,“还是你比较正常。”

 

“嗨!我爱你!”

 

我一愣,这才发现我们正走过一个酒吧,有露天座位的那种,此刻商铺已关,酒吧最为热闹。她正对那个昏暗灯光下的主唱大力的挥着手,大喊着,那个男人也边唱边对她微笑示意着。

 

我沉默的跟着。

 

“哈哈!每天晚上路过我都会大喊的,估计他也习惯了,我最喜欢他了。”姑娘笑道,“我男朋友就是歌手,不过在阳朔呢。”

 

“行吧。。。”我回道,“你刚才说我朋友装逼,其实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他可不是一般人,他。。。啊?”正说着,我惊讶的发现她点起一支烟。

 

“你这么小就抽烟?”我惊道。

 

“怎么?不行么?”她笑道,“你出来多久了?都去过哪里?”

 

我如实回答。

 

“恩还不错,”她继续十分散漫的笑着,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流浪计划——我听罢不禁在心中默默感叹,她在大理原来只是这趟漫长流浪的一个短暂休整,一周后她就要一路搭车进藏,去转那几个著名的“一措再措”,然后有可能去藏北,或者去珠峰大本营然后就一路直奔尼泊尔了。

 

“你一个小姑娘。。。这是要干嘛啊。。。”我叹道。

 

“也没啥,趁着年轻,多走走呗。”姑娘笑道,又吐了一口烟,“哎呀一会儿来吃火锅啊,你到底来不来!?”

 

“我。。。我吃过了,就不来了吧。。。”我支吾道,一向对这种强买强卖的没辙。

 

“那行吧。”姑娘说着,眼神暗淡了一下,“那你就帮我把东西拎到客栈吧!”

 

“这,就属于是前世欠的债啊。”我心想。

 

 

好在她的客栈倒是不远,说话间就到了门口。

 

“对了,你既然这么喜欢看书,那你看过在路上么?凯鲁亚克的。”姑娘突然问。

 

“还没有,不过倒也是总听人说。”我回道,同时惊讶于这样一个看上去很放浪的姑娘竟然还会看书——想到此,我不禁又多看了看她,发现彼时她眼中的不屑与尖利此时竟统统烟消云散,眼神开始变得极为认真和谦虚,甚至有了一丝的崇敬,整个人也安静了下来。

 

“那我推荐你可以看看,很好。”姑娘喃喃的说道,“行了,谢谢啦,那你走吧。”

 

“行。。。”我回道。

 

回到自己的客栈,我一直想着这个姑娘的前后反差,从一开始的大大咧咧、放荡不羁到说起凯鲁亚克时的满脸崇敬。我突然又想起娜塔莉波特曼,点开微信看了眼她的头像,果不其然,正是这个短发姑娘在杀手不太冷中的剧照。

 

随后的几天,我们在人民路上又屡有碰面,聊了几次但时间都不长。她和朋友们一起摆摊儿卖一些手作,上面还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旅行”。于是我暗想,旅行对她而言似乎具备很多的意义,才能让她如此毅然决然的“在路上”。

 

 

再后来我回到了天津,我们便像所有的江湖过客一样断了联系。直到有一次在从北京回天津的路上,我冷不丁的又收到了姑娘的微信,她说她自己写了个东西,想让我看看。

 

“周围没什么喜欢写东西的,我就认识你,你就帮我看看吧。”她留言道。

 

于是,我在京津城际上饶有兴趣的读了起来,不久就发现这是一个相当阴暗的故事,充满了谋杀、虐恋、死亡和纠缠的爱。

 

“你的这个小说写的还可以。。。”我字斟句酌的回道,“情节上有些小的逻辑问题但无伤大雅,问题是。。。这内容怎么这么阴暗啊?”

 

“没什么,我就是瞎写的而已,感谢阅读。”她回道。

 

我看罢,突然有了一丝想看看她朋友圈的冲动——这一看不要紧,我才发现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有着相当不错的文字感觉,写的诗和文字都很有深度,而且一看就知道都是切身体悟,不是从书本上生搬硬套下来的东西。当然,孤独、死亡和对自由的热爱这三个仍然是她朋友圈的主题——但在此时,我竟然不再怀疑一个20岁的小姑娘对这些概念的理解深度。

 

是的,她用她整体的存在说服了我。

 

还有一点就是,她的每条类似的朋友圈,发出的时间基本都是在凌晨三点以后。

 

 

时光飞逝。

 

如果是电影电视剧,这时候就应该是黑屏,然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半年后”。

 

时间进入2016年初,大理的街边摆地摊儿行为已经被城管全面取缔。

 

伊昊也已经不在街头卖诗,好在离的也不远——在人民路上的海豚阿德书店看店。

 

而今年的相约多了一个人,那就是水星,摸金三人组这就算是齐了。

 

那天,我和水星正在阿德的二楼看书,我突然收到了她发来的一个微信定位,定位显示地点:洱海门。

 

“你咋知道我在大理?”我回道。

 

“你老刷朋友圈,还问我?”姑娘回道,“你现在在哪儿?”

 

“海豚阿德啊。”

 

“等我。”

 

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就听伊昊在楼下喊,“小磊,有人找你。”

 

我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就见姑娘不慌不忙的走上楼,水星见状知趣的下楼,于是二楼就剩我俩。

 

“挺好的?”我不愿冷场,连忙笑问道。或许是那次旅行的原因吧,感觉她比半年前成熟了许多,竟还隐隐的透着一股静气。

 

“还行,”姑娘回道,“就是来看看你,我这就走。”

 

“又要去哪儿啊?”我笑道。

 

“青海湖吧,茶卡盐湖什么的,往北走。”姑娘淡淡的说道,眼中凌厉之气弱了许多,但依然执拗。

 

“恩。。。好的。。。我刚还说计划着四月份去厦门南禅寺禅修呢。”我回道。

 

“恩,喜欢就好。”姑娘依旧淡淡的回道,“我估计,我也没多少时间可以到处走了吧。”

 

“你。。。你怎么了?”我心下一惊,随即问道,霎时间那些身患绝症用最后时间来旅行只求无憾在人间的故事从我的脑中喷涌而出。

 

“我不是跟我爸说,休学一年到处走嘛,现在也快到他忍耐的极限了。”姑娘笑道,“人,终归还是要回归社会的,不是么?”

 

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

 

“不是啊!回归什么啊?你看看我,你看看楼下的伊昊,我们不都挺好么。。。”我回道。

 

“不,那是你们,我家可不行。”姑娘苦笑道。

 

“那你和男朋友怎么样了?”沉默了半晌,我问道。

 

“分了。”她回答的干净利落脆,“他不理解我,而且我家里也不同意。”

 

“恩不好意思,你的确是。。。得找个能理解你的。”我略带尴尬的附和道。

 

“恩没事儿。。。行了,见了你我也安心了,那就这样吧。”姑娘说罢,站起身整理了下衣服,便自顾自的下楼了。

 

我坐在对面,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她走后,二楼的时空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后窗外的风铃,叮铃铃的响着。

 

 

后来,我就那样静静的坐着,却慢慢的,隐约的嗅到,这次让她如此安静的,并不是成熟,而是内心的挣扎。

 

她是如此的向往自由,又是如此的反叛,她的大大咧咧、直白、抽烟喝酒骂街,其实都不过是一把利剑,用来反抗那些压制她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但从她朋友圈的内容以及和我交流的结果来看,那似乎是家庭——她似乎成长在一个超级控制的家庭之中,自己迈向自由的每一步,似乎都要付出无比惨烈的努力——或许更惨,或许那个家庭让她感受不到些许的温暖,于是,我这样暖男型的人才会吸引她。

 

看着二层的楼梯口,我长叹一声。

 

在某个传统思想无比强大的湖南小城里,一个对自由和真理无比渴求的灵魂诞生了。

 

这个灵魂反权威,反老师,反一切看上去“高尚”的东西——所以,她才会爱上流浪歌手;所以,她才会在根本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直觉的反感伊昊的“清高”。

 

她对那些权威、那些道貌岸然的高尚到底积累了多少的仇恨,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的是,她的年龄还不足以让她拥有一个坚定的自我,去反抗整个世界——那是一个连如今的我都不敢说已经做到的事。

 

而她,毕竟只有20岁。

 

所以,内心积累的怨气和戾气,和对自由无比渴望的灵魂交织在一起,她只好去旅行。

 

在路上。

 

这是逃避么?我情愿认为不是。这是对灵魂的磨砺,久而久之,她自会在旅行的过程中找到那个无可摧毁的自己。

 

可是,她毕竟只有20岁,而且眼看着,自我尚未坚固,她的旅行似乎就要结束了——她毕竟还太小,无论再怎么逞强,恐惧总会抓住她,把她拉回到家庭和传统的控制里,即便内心不甘,但仍会屈服——或许这一年的休学旅行,就是她最后的反抗吧。

 

我作如是观,过了许久。

 

 

直到前几天,我心血来潮的翻看她的朋友圈,看到她在茶卡盐湖上拍的照片——蓝幕下,如镜的湖面之上,她似精灵般孤独静默的行走着,表情淡然,却有一道白色的轮廓包裹着她,好似圣光。

 

就在那个当下,一丝开阔而细微的感动在我心中升起,耳边似有天籁传来,沁人心脾。

 

我随即长出一口气,突然明白或许自己是错的——是的,她或许会屈服、会沉沦、甚至会在一段时间内配合这个世界。但最后胜利的,一定是她。

 

就像她最爱的凯鲁亚克所说的那样,最终,不羁的灵魂不会在乎任何事,因为她们的内心深处自有着国王般的骄傲。

 

是的,最后胜利的一定是她。

 

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

 

作者:磊子,自由撰稿人、心理治疗师,占星专业进修中,个人微信:chrisliuzen,他运营的公众号壹加上壹:yijiashangyi

关注彬彬有理